一點分享~關於「在公共場合吃東西」



 看到有男性網友偷拍女性大腿並上傳,說對方吃炸雞喝奶茶,大腿比自己的還粗。這男性沒明言嘲笑對方或批評對方,但是,仍然引來許多人的 責難和不滿。有些支持者批評這些提出責備的人「太玻璃心」、「心中有歧視,才會只看到歧視」,我覺得,要這樣說也對──可是,這不是重點啊。



看到有男性網友偷拍女性大腿並上傳,說對方吃炸雞喝奶茶,大腿比自己的還粗。這男性沒明言嘲笑對方或批評對方,但是,仍然引來許多人的責難和不滿。有些支持者批評這些提出責備的人「太玻璃心」、「心中有歧視,才會只看到歧視」,我覺得,要這樣說也對──可是,這不是重點啊。
一篇文章,本來就會引起千萬種詮釋,而這些詮釋指向不同個體處在不同社會結構中的歷史。這些詮釋,絕對不只是「各有各的觀感」那麼簡單。
「意見衝突」永遠不會是「兩個單子個體之間的事」,而是兩個體現著不同社會結構位置的、兩個社會存有之間的「差異浮現」。如果條件許可(雖然有時很難),我們是不是願意讓自己放開心胸,去看看各種詮釋背後的故事?

我得說,當我看到那照片與評論時,心裡是很難受的。這不是要說,作者好可惡,而是,我跟作者的生命經驗差得還真多。我不太了解作者的「好笑」奠基在什麼樣的歷史經驗?但我了解,我的這個「難受」,是因為我是羞辱胖體(fat-shaming)社會中,一個時常覺得被擠壓到的人。
把這個玩笑放在我經歷的肥胖汙名歷史中,刮到太多傷痕,所以以我的角度,我無法笑。誰喜歡當個沒幽默感的人呢──幽默的有無,不是個體的「個性」問題,是我們身處的社會結構位置差異問題。在這大腿玩笑脈絡中,於我,幽默是一種奢侈。覺得玩笑好笑的人,這個好笑感本身沒有錯。但我邀請你們一起了解我的角度。為什麼這個玩笑會讓一些人受傷或生氣呢?有它背後的道理。一個簡單的玩笑,連結到長期被汙名擠壓的主體身上時,語言的重量怎麼瞬間就變得如此難以掂稱?
當代,在公共場合,飲食是一種呈現你形象的展演──在餐廳中,看到清瘦少女吃沙拉不配醬,你會有些對她的評斷;看到胖女吃炸雞喝奶茶,你也冒出一些對她的想法。這些評斷跟想法是什麼呢?相信不必多說,大家就能明白。前者可能在節食減肥注意身材;後者則大概是不知節制貪吃墮落。就算你不是這麼想的,你應該也同意,這樣的印象存在於許多人的理解中。你不必了解清瘦少女或胖女的處境,就足夠湧出對她的評斷;若你當下瞄著胖女,輕輕告訴旁人「這女的吃好多」,旁人看她一眼,也會懂得你在說什麼。這個「懂」,就是社會常規的現身。心照不宣,我們知道什麼叫做體面、什麼叫做不體面。
胖子在公共場合吃不合乎健康要求的食物,很容易在他人那邊產生「這人對身體不負責任」的形象。記得自己國中時,身材高高肉肉(當然是比現在瘦啦),有次跟阿嬤走在路上,我吃著晚餐,我很清楚記得是一個菜包。我才咬了一口,便有個阿伯迎面走來,跟我說:「妹妹,你那麼胖,比你阿嬤還要大摳。你(對我阿嬤說)不要讓她吃這麼多。」我阿嬤說:「關你什麼事?」那個阿伯就走了。
阿伯走了以後,我哭了,趕緊把包子丟到路邊垃圾桶。阿嬤很生氣,但是我真的吃不下,也不想看到那個包子,覺得自己很糟糕、很醜、很噁心,而且沒多久就會生死掉。我甚至沒有感謝阿嬤幫我擋莫名路人的箭(我應該要的)。
那時期,我幾乎不太碰面的父親只要見到我,也嫌我胖,並跟阿伯一樣怪我阿嬤沒把我養育好,他說:「好好的女兒怎麼變這麼胖?」我覺得阿嬤果然是個難以信任的家長,父親跟阿伯都指出她的錯誤。她怎麼讓我吃東西?這「肥胖=不負責任」的社會審查,放在未成年青春期少女的身上時,「不負責任的家長」,我阿嬤,就出現了。阿嬤從滿月含辛茹苦一個人帶我長大,誰敢說她不負責任?有時在外面,來不及回家,她要我在外頭吃東西,但我身體意象焦慮一來,就抗拒在外頭用餐。她看著我,很悲傷地問:「那不然要怎樣?你都不要吃?」我沒說話。她不說什麼,陪我挨餓撐回家才吃飯。她那時的悲傷,如今想來令我悲傷。
這類故事不是個案,我聽得很多,不少胖女都有在公共場合吃東西的不愉快經驗。甚至有的胖女朋友比我嚴重,根本不敢在外面吃東西,她們會自我審查,就算餓到眼花,也寧可撐到回家才躲起來偷偷吃飯。
我高中到大學時激烈減肥,瘦了一陣子,我記得瘦時的我,在公共場合吃東西,覺得很輕鬆,因為路人就不會笑我了!那時有大部分的愉快感不是來自「我好健康」,而是來自「各種身材審查的壓力變小」。
復胖後,我也有度很害怕在公共場合吃東西,不敢出門買食物(現在已經好了不少),飢餓難耐時,就買大量的食物回家囤積,還會故意要兩三份餐具(不環保,不要學),以假裝不是我一個人要吃的。回家後,我會帶著一種沮喪跟焦躁全部嗑完。我很晚才承認自己有暴食疾患,曾使用百憂解治療,但我想有病的是這個社會。我現在仍於日常中與暴食症奮鬥著。

一點關於「在公共場合吃東西」的小分享,或許可以邀請到誰,一起繼續了解「玻璃心怎麼了?」、「那些不滿、覺得被歧視」的聲音,是什麼?
社會壓迫的化解,不在於用聲音互尬,而在於互相聆聽。差異的對話,就存在於這些詮釋的彼此理解中。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