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胖少女與「性騷擾」



我想把鏡頭拉向青春期的自己,用第三人稱談談她。我希望能先拋開各種政治正確或不正確的批判,僅僅是望向她。望向她,看一則關於「性騷擾」的恐怖短篇。

  

 
近期羅瑩雪的失當言論與作為,引發不少批評,一位男性網路名人趁亂開玩笑,問有誰「敢彈羅瑩雪的肩帶」。此舉拓出另一條「性別戰線」,許多女性不滿,認為這個玩笑很糟,並紛紛說出自己青春期「被班上男生彈肩帶」的困窘跟憤怒。隨之,更多除「彈肩帶」之外的性騷擾經驗,也被訴說了出來。
「你們沒有權利對我們這麼做!」她們高喊。我附和、肯認。
但反身回憶自己被「性騷擾」的經驗時,忽然我發現自己啞口無聲。青春期的我,應對所謂「性騷擾」的方式,是非常「扭曲」的。
我想把鏡頭拉向青春期的自己,用第三人稱談談她。我希望能先拋開各種政治正確或不正確的批判,僅僅是望向她。
望向她,看一則關於「性騷擾」的恐怖短篇。

青春期時放學,她會自己走3040分鐘的路回家。因為她知道自己太重了,又高又肉,比其他女生寬大那麼多。她的身高減掉體重不到100(當時,她還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得更胖)。
當她走過櫥窗時,她會看看自己的倒影,希望這樣走路,有一天會瘦下來(後來的確有瘦個幾年,但她不知道,她擁有的也就只有那幾年)。
她看櫥窗的影子,知道哪些店的窗戶看起來人會比較扁、哪些人會比較瘦長。她喜歡前者,因為如果前者照著,看起來是「正常」的,那她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不過,有時候,其他「正常」的嬌小女孩,會正好從她身邊經過。那個「大小」對比,瞬間讓她從自己「正常」的美夢驚醒。她知道那些女孩跟她不一樣,她們擔心的事,她是不必煩惱的。例如,她有次聽到路邊,有別校的女孩聊著男孩們,那是與她無關的世界,畢竟不可能有男生喜歡她;例如,她聽到有女生說,男生腳上會放鏡子偷看她運動短褲裡面,她們邊講邊生氣,而她卻不懂那是什麼感覺,她想,為什麼要生氣呢?後來,她陷入了一道沉思:原來正常女生的大腿是不會塞滿褲管的啊。她帶著這個念頭,頭更低地趕路,還有廿五分鐘才到家呢。
那一天,一如往常,她照映了數面櫥窗。慢慢地,已經走到沒有店面的那條路了,沒有人行道,路邊汽車停得滿。大約再走十五分鐘就可以到家了。她熟練地繞到慢車道上走。
這時,有輛機車靠邊停到她身旁,騎士是個黝黑肥胖的男子。他問她:「妹妹,附近有醫院嗎?」
她沒聽清楚,騎士示意她更靠近一點。她愣愣地走到騎士旁邊。騎士說:「妹妹,你看,我的寶貝受傷了。」接著,她看到騎士把手從褲襠挪開,他的胯下處沒有布料遮掩,褲子前方開個洞,她看到睪丸,睪丸上有個東西,可能是陰莖,晾在那。
「妹妹,你看。我要去醫院看我的寶貝。」他說。她腦袋一片空白,沒說什麼,就趕緊走開。騎士掉頭發動機車,往前追,他說:「妹妹,你不要走啊!」她聽到身後的機車聲跟騎士越來越近的「妹妹!」。
前方又有了騎樓與便利商店,她一直沒有回頭,幾乎是小跑步,好像進了便利商店還是什麼店面站了一會。不知道什麼時候,沒再看到騎士了,她也忘記是怎麼到家的。她雙腳發軟,爬上五樓,阿嬤開了門。她進門就開始哭。阿嬤問:「怎麼了?」她也不知道怎麼說,隨口交代幾句就沒了。
雖然,這件事好像滿恐怖的,但她很快就從心底湧起一股陌生的感覺。那是一種「覺得正常」的感覺。原來她也是個可以勾起別人興趣的人啊,這個心情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但後來,每次她走回家,經過那路段,雖然還是會東張西望,可是她卻對那騎士,有種說不出的感謝。16歲的她,覺得感謝。同時,她也很遺憾──那個騎士也是個胖子,是不是因為他是胖子,所以找上胖子呢?她後來想的,竟是這個問題。
雖然再發生一次,她還是會再恐懼地逃開,可是,這個「性騷擾」故事,卻成為她安慰自己、肯認自己的浮木──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團無性別的噁心肉球,她跟那些路邊生氣的女孩們,原來還是可以共享一樣的經驗的。當她在學校,聽到朋友們說被哪個曝露狂嚇到時,她好慶幸自己有故事可以說。
雖然她不敢張狂地說,因為她覺得自己被性騷擾這件事,很好笑,那是她與騎士共享的小秘密,畢竟,如果別人知道騎士找她這種噁心的人,騎士應該也會覺得很丟臉的吧?她想。可憐的騎士。喜歡畫畫的她,在筆記本上試著描繪騎士的睪丸,但實在太陌生了,她便不畫了。
後來,過了三年有了。她已經上了大學,19歲。回老家後經過那個路口。忽然,她發現有個長得很像那騎士的黝黑胖男人坐在路邊,與一群人抬槓。她忍不住一直看著那男人,那男人也看了她一眼。那時正值她瘦下來的那幾年。那男人朝她笑,說「欸,妹妹。」她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低頭快速走開了。當時,她覺得恐懼又寬慰,她既恐懼那男人就是那騎士,又寬慰地感到,路邊有那麼多人,如果那男人是那騎士,又再性騷擾她,那至少,她是比較瘦的,別人不會覺得她被性騷擾很好笑。她心底又湧起對那騎士的「惡行」的複雜思念。她跟自己說,這樣的念頭很該死、很沒有性別權力關係的覺察。但她無法克制。
她本來以為只有她這麼扭曲。
過了20歲的某天,她聽到身邊一個對體重自卑不已的、暴食催吐嚴重到牙齒磨損的朋友說:「我很感謝路上遇到的性變態,當他們跟蹤我,我還是有點怕,可是事後我覺得,很感謝他們對我有興趣。」她說:「妳怎麼會這樣想啊?妳很誇張!」但她說謊。她懂。 
 


這種「扭曲」的可佈在於,她(們),活在一種父權凝視裡面,那凝視定義著她的身體,她無法不用那目光定義自己。就像被主子虐待的奴僕,知道自己堪可被主子使用時,就好感謝主子的肯認。
這幾天,我才面對自己埋藏在心裡的這種心情。我看著「彈肩帶」事件的討論,很罪惡地發現,那個16歲的少女還活著。她跟我說:妳不會懂的,沒有人要彈妳的肩帶。我理智地說,那是妳被父權定義了,妳競爭這個沒有意義。而她說,可是我也希望有男生願意這樣跟我鬧啊。我說,妳閉嘴,妳沒這個經歷是好事,妳知道嗎,妳可以看一下別人的痛苦嗎?而她說:妳既然知道妳要抵抗的是什麼,那妳為什麼還要難過?妳連自己的痛苦都不看。
我憤恨地自我攻擊,不願接受我竟然如此「毫無女性主義覺醒」。但我回想那個騎士、那個低頭趕路偷瞄櫥窗的少女時,我安靜下來,跟自己說:「好了,放過自己吧。」
這念頭一起,我坐在馬桶上痛哭失聲,哭完了,決定來整理一下這篇文章。
整理著,也平靜了些,除了覺察自己面對「彈肩帶」事件時的情緒,也更能比較細緻地去體會跟我經驗不同的女性們的痛苦。我們的身體,刻下了結構裡面,壓迫的不同長相。



大抵我就是個性格不樂觀、不陽光、容易墮入負面的人吧。
但我想跟自己(以及,或許有同樣困苦的妳)說,我知道,當這文化氛圍容易把女體放在「待價而沽」,並以外貌「全然定義」妳的成功與失敗時,妳經歷長期的受傷,很難一下子勇敢起來。
這世界跟妳說,如果妳擠不進合格商品的行列,就請不要上架、不要出現在「性/別強勢」者選購商品的過程裡,因為妳很傷眼──請妳不要強調自己有任何一絲「性」的氣息,劣品就是劣品,請不要「賣」。
恐怖的,不是被視為「劣品」,而是,妳自己也認了自己是「劣品」。這個「認了」的過程,可能從小就開始了,非常深、非常扭曲,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妳才會開始養出妳的主體性,妳才會開始生氣、開始抵抗。而一點小小的刺激,妳可能又會跌回那個青春期時癱軟無力的樣子。
所以,培力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培力並不是「學會政治正確的呼告」,就可以勇敢起來的。培力的第一步,永遠都是要先接納生命經驗中的複雜,允許自己對自己有溫度,允許自己繳械,擁抱那個愚蠢、不正確、可悲的自己。


留言

  1. 這其實跟我們傳統的性別教育很有關係,就是女生最好不要跑跑跳跳,才是一個淑女樣。 譬如說體育課,有人覺得女生白白的、不太動也沒關係。這樣怎麼可能教導一個女生在碰到一個她感覺不太善意的情境時,可以開口叫,或是可以拔腿就跑?
    http://certify.104.com.tw/cfdocs/edu/104coach/article_show.cfm?a=1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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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好晚才回應你,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的回應,社會的性別腳本如何刻進女性身體,的確是重要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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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小時候就是一個胖子,在我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去飲料店買飲料店員的訕笑說我胖真的造成了一個不可抹滅的陰影,肥胖造成年幼時期的自卑。你寫的很好,這個社會對於胖子太扭曲了,請問我們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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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最近都沒看到妳的新文章,我應該要問「最近好嗎?」這種問題,但我只是擔心妳。期待妳的新文章,2017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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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你的問候,覺得很溫暖。我還可以的。慢慢醞釀,希望能夠好好梳理出更多的經驗與思考。2017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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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抱)也謝謝你願意回饋你的共鳴 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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